苏州光福有个“王木匠”,他叫王永祥,是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区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位于上海的中共一大会址、豫园湖心亭,湖北荆州的宾阳楼,以及苏州的盘门城楼、寒山寺钟楼……许多重大古建的重建修缮工程,都有王永祥的身影。可村里人却只道:“王木匠打两张矮凳,煞是好!”
“江南木工巧匠皆出于香山”,香山帮的技艺可追溯至春秋,集木作、石作、瓦作、油漆作、彩画作于一体,成就了中国古典建筑的巅峰。紫禁城、颐和园、避暑山庄……然而,从古至今,那些真正执斧凿、定梁柱的匠人,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王永祥对此并不在意,只是一门心思和木头打交道。他在乡下自建房的院里搭了个铁皮棚,当做自己的木工坊。
“小木匠”的天赋
王永祥推开栅栏门,一股木香扑面而来。
铁皮棚里有三四处操作台,木屑厚厚地盖了一层,木料斜放在墙角,有几件回纹花格的半成品已初现雏形,不知是要做屏风还是门窗。卷尺、记号笔、切割机、老式锯子、角磨机散落着。
“讲起来你们可能不大相信,我2岁就当木匠了!”提起木头,他很快打开了话匣子,“我的老爸也是镇上有名的木匠,小时候大人忙着做工,我就自己在家刨木头玩;7岁,村里组织看露天电影,我嫌条凳不方便,偷偷做了一张折叠矮凳;上小学,我做了个雕花的木头铅笔盒……肯动脑筋,自己就学会了。”
17岁初中毕业,王永祥正式和父亲学木工,传承香山帮技艺。也许是从小就耳濡目染,他上手很快,“老爸忙,只有晚上有时间指点我,我就自己动脑筋,学了3个月就会做八仙桌;4个月又16天,打出了架子床;到5个月又5天,我就做‘作头师傅’,开始带学徒建房子、打家具了!”
“没多久,沙洲塘桥化纤厂建职工公园,要造一座四面厅,我就去试试。”他的眼神一亮,“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古建——飞檐、斗拱、榫卯,比家具要复杂得多,但照着图册琢磨,我们硬是把亭子立起来了。”
初生牛犊不怕虎,下一个活是去长春建亭阁。“天寒地冻,我领着东北工人干得热火朝天,工程做得漂亮,拿到了275块钱!”回程路上,他攥着这笔重金,想了又想,心里只剩一句话:“我要继续做古建,把老手艺弄明白。”
香山帮是闯出来的
“香山帮是闯出来的。”在王永祥的讲述中,“老祖宗们靠一双脚板把技艺带到全国各地。”
王永祥从一个月饼盒子里取出泛黄发脆的图纸。这是《苏州盘门城楼重建工程设计图》,楼板厚度、方砖尺寸,一事一物标注得密密麻麻。“1984年,我进了苏州市古建公司,作为木工技术指导,参与了环秀山庄、盘门城楼重建修复工程,后来86版《西游记》还在盘门取过景的!”
再往下翻,一张重檐歇山顶的建筑图纸露出一角。折痕凸起,纸面已有些破损,右下角用蓝黑墨水写着:“文物部文物保护科学技术研究所,张阿祥。”
“这是宾阳楼的图。”王永祥用粗粝的手指压平图纸,“那年我21岁,经人介绍,认识了师父郭万祥——他师从梁思成,早年用名张阿祥,是湖北荆州宾阳楼重建工程的总工程师。”
宾阳楼修了一年半,他就跟着师父学了一年半,从建筑结构、力学到画图,“我从小数学、美术就好,所以学得很快,对古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。”
在宾阳楼工地,他们用木料搭桅杆,滑轮组配合人力,将直径超40厘米、高12米的梁柱缓缓竖起。“角度、距离都要算好,那时还没有吊车,都靠土法子!”
此后几十年,他走南闯北,辗转上海、荆州、苏州、杭州,参与数十项全国重大古建工程。最让他难忘的,是2008年寒山寺梵音阁工程。
“喏,就是那个!”顺着王永祥手指的方向看去,堂屋一角,赫然摆着一件建筑模型。
这是一座八角钟楼,实体中间悬一口108吨的大钟。“当中被钟阻隔,就不能拉线校正,八个角上的柱子怎么定位?”王永祥双手一摊说,“没办法,就是算。”一支笔、一张纸,他反复演算,定位出整座钟楼共144根柱子……王永祥不无骄傲地说,“实地验证误差不超过5毫米!”
大木作成,何须名?
钟楼模型不远处,一件约莫一人高的木构作品静静伫立着,引得我们忍不住走近细看——三层主体错落叠起,塔、殿、阁、亭融于一体,飞檐翘角,斗拱层叠,虽不是对称布局,却稳如磐石,毫无侧倾。
“这是‘唐代建筑转角六铺作’。”王永祥走过来,指着其中一处节点说,“去年我带它去中国古建筑大会,同行一起交流。这里面还展示了我在修建寒山寺钟楼时琢磨出的新技艺,叫‘插柱造’。”
他解释,传统工艺是用木销固定斗拱与梁枋,时间长了易松动;他改用螺杆内嵌,既不露痕迹,又提升了传统建筑的抗震抗风性能,获实用新型专利。“老法子要守,有问题也要想个新法子解决。”
说到这里,他下意识地伸出食指点了点胸口,说道:“千言万语最后就是一句‘大木不离中’,这是我18岁时想出来的一句话,到现在还是这句话。”
王永祥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,建屋造楼、塑景构园、叠石理水,香山帮的根就在这五个字里——中轴要正,重心要稳,力从中心发散,形随规矩而生。“失了‘中’,再漂亮的房子,也是要散的。”
如今,王永祥作为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古建文化艺术分会副会长,他在木工坊挂牌“中国古建筑营造技艺研习基地”,定期开设传承班。眼下,他正忙着打造一处香山帮营造技艺展示馆,想让更多人看看这门老手艺。
“香山帮都是口耳相传,现在还在做的,年纪也慢慢大了。社交软件上讲香山帮故事的人多,穿汉服、拍榫卯,很多人捧场,”他有些激动,“但真正愿意吃苦练好技艺的年轻人太少了。就说这个铁皮棚,冬天冷夏天热,一般人都待不住。”
所幸,家里还有人接棒。
儿子学的是建筑设计,毕业后一头扎进营造法式。“去年西园寺新建戒台,他设计画图,我负责施工。”王永祥眼神透亮,“我们对着一张图纸讨论,他讲新技术,我讲老手艺,相互配合。”
“对,他们爷俩一起做的!”他的妻子忍不住插话。
王永祥送笔者一行人走出铁皮棚,此时冬阳斜照,王永祥顺手扶了把门口的木料,细碎的木屑在光柱中浮游如雪。他说:“别人相信我王木匠打的家具,我就开心!把老祖宗的经验从我手里传下去,我就更加开心!”话音未落,带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(徐靖怡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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